摘要
本文以正史、地理总志与历代方志为信史标准,对常州孟河一带“孟渎、孟河、孟城、珠城、万绥、万岁、阜通、河庄、凫庄、泛水、返水、千秋乡”等一组地名,逐一排查其在宋代以前的文献记载,并严格剔除“相传”“据说”一类传说性表述。结果表明:除“孟渎”一名在《旧唐书》中作为水利工程见载之外,其余诸名在宋前正史与权威地理志中或全无形影,或本为他处地名、经济术语,于本地皆属后世附会移植。据此可进一步论证:既然这组地名在宋代以前根本不见于信史,则以此为据的“兰陵县城”“武进县城”云云便无从成立;其附会路径或攀附齐梁帝王,或依托水土意象,要之皆为“层累地造成”的造史产物,不足为信。
关键词:孟河;万绥;地名考证;信史;层累造史
一、问题的提出
常州孟河、万绥一带,近年被大力包装为“齐梁故里”。为支撑这一文化品牌,当地与网络上流传着一套层层叠加的地名沿革叙事:此地“最早名阜通”,继称“东城里”“万税”,后雅化为“万绥”;孟河“最早的名字为凫庄”,又有“河庄”“泛水”“返水”等古称,更上溯为“兰陵”“武进”之县城所在。凡此种种,听起来渊源有自,实则须经不起信史的检验。
本文的检验标准只有一条:凡论地名之源流,只采信正史(纪传体史书)、早期权威地理总志与历代官修方志的明文著录,一律剔除“相传”“据说”一类无出处的传说性表述。以此标准逐一排查,便可看清这组地名在宋代以前的真实文献状态。
二、唐代唯一可征之名:“孟渎”是水利而非政区
在这一组地名中,唯一能在宋代以前正史中找到名目的是“孟渎”。《旧唐书·孟简传》载,唐宪宗元和八年(813年),常州刺史孟简主持疏浚水道,“开孟渎,引江水南注以益漕运”。这是“孟渎”二字在正史中的确凿出处。
但必须点明:唐代文献里的“孟渎”,指的是一条人工开浚的河道,是一个水利工程的名字,而不是任何聚落、城镇或政区的名称。“孟简开孟渎”是说孟简开了这条河,河因(孟简之)“孟”与(古“渎”之水道)“渎”为名,与后来所谓此地本有城镇、名为河庄云云,全不相干。
至于“孟河”作为地名,则始于北宋。北宋《太平寰宇记》始见“孟河”之名,记其方位“在县西北八十里”。也就是说,唐代只有“孟渎”这条河,“孟河”之名是入宋以后才出现的,唐代此地并无“孟河”这一城镇地名。
三、集体隐身:万绥、万岁、河庄、凫庄、孟城、珠城
3.1 万绥、万岁:宋前正史与地理志中完全无载
“万绥”(旧作“万岁”)之名,在《南齐书》《梁书》《南史》以及唐代《元和郡县图志》中均不见著录,宋代以前的正史与地理总志里查无此地。其名最早见于北宋《太平寰宇记》所记“万岁镇”,而该记已是因附会齐高帝萧道成、梁武帝萧衍故里而立说的宋代文献。换言之,“万岁镇—万绥”是宋代以后才被安到这片土地上的名字,所谓“因齐梁帝王出生而得万岁之名”,并无任何早期信史支撑。
3.2 河庄:源于开河传说,唐前无此聚落名
唐《元和郡县图志》、两《唐书》只记孟简疏浚“孟渎”一事,从未出现“河庄”这一地名。所谓“河庄”得名于东汉光武帝命开孟渎之传说,仅见于明清方志与民间叙事,在宋代以前的正史中查无此名,属“传说地名化”的产物。
3.3 凫庄:当代文旅的文学造词
“凫庄”被当代宣传说成孟河“最早的名字”,附会以“沿江吊脚楼,房屋如浮水之凫”的意象。然遍检先秦、两汉、唐、宋诸史与地理志、碑刻,皆无“凫庄”二字;整部常州历代官修方志系统里,孟城、万绥一带的真实地名脉络也查不出“凫庄”。它是当代为渲染水乡古韵而凭空造出的伪古地名。
3.4 孟城、珠城:同属无征之说
“孟城”“珠城”之名,同样不见于宋代以前的正史与地理总志。在《元和郡县图志》《太平寰宇记》《新唐书·地理志》等宋前文献中,此地既无“孟城”,亦无“珠城”的著录。二者与“凫庄”“河庄”同属一类:或以字面生发意象、或以晚出传说冒充古称,于早期信史均无一字可征。
四、术语误植与异地移植:阜通、泛水、返水
4.1 阜通:本是经济术语,从来不是地名
“阜通”一词最早见于《周礼·天官·大宰》:“六曰商贾,阜通货贿。”其义为“使货物丰殖、购销畅通”,是一个标准的古代经济管理术语,而非地名。作为地名,“阜通”见于元代大都望京一带的“阜通河”,与常州无涉。故万绥“最早名阜通”之说,实系后人将一个经济术语生搬硬套为地名,属术语误植。
4.2 泛水:正史确指北方,异地移植
“泛水”(汎水)在宋前信史确有明文,但所指绝非常州。《汉书·地理志》《水经注》载泛水行于济阴、菏泽之间,在今河南、山东境内,为古济水支流;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“即皇帝位泛水之阳”,其地亦在北方。常州孟河、万绥一带,宋前文献中从未被称为“泛水”。所谓“万绥古称泛水”,是后人因“泛”字带水意而作的异地地名移植。
4.3 返水:仅作动词,无地名记载
在《二十四史》《元和郡县图志》《太平寰宇记》及历代常、润方志中,查无“返水”作为地名的记载。“返水”在宋前文献中只作动词短语(潮水返流之类)使用,从未充当专有地名,属当代为附会万绥、孟河而臆造的词汇。
五、千秋乡与“兰陵、武进县城”命题的逻辑破产
还有人以“此地宋前为千秋乡,故可为兰陵、武进县城所在”立论。然“千秋乡”之名同样不见于宋代以前的正史与地理总志——唐《元和郡县图志》、宋《太平寰宇志》于常州乡里之制,均无此地当“千秋乡”的可靠著录。一个连名字都未见于信史的地方,本身已是无征之谈。
这里隐含着一个致命悖论:兰陵、武进都是汉代即已设立的正式县份,其县治所在应当见于《汉书·地理志》《宋书·州郡志》《隋书·地理志》《元和郡县图志》这类政区总志的明文。而前述“万绥、河庄、凫庄、孟城、珠城”等名,在宋代以前连作为乡里聚落之名都查无实据,遑论充当县治。一个在宋前文献中集体“隐身”的地方,绝无可能同时是兰陵县城或武进县城所在——主张者实际上是用一串同样无征的地名,去证明另一个无征的结论,等于以伪证伪。
至于此地确属武进、晋陵辖境的记载,出自宋代以后方志追述的沿革(如谓“晋属晋陵县,隋省入曲阿,唐垂拱二年割属武进”),那是说这片土地何时被划入哪个政区,与“此处在汉晋就是某县城”是两回事,二者不可混为一谈,更不能反推县城的位置。
六、文学史的第二重证伪:宋前诗词歌赋同样集体失语
正史与地理志是官修的记录,文学作品则是时人最敏感、最爱著录风物的另一种证据。一个地名若真实存在且略有名气,往往会在文人题咏中留下痕迹,故诗词歌赋可以充当正史之外的第二重检验。以此衡量,这组地名在宋代以前的文学总集与文人别集中同样是一片空白:正史既无其文,诗文亦无其名,构成相互印证的双重“绝杀”。
6.1 唐代诗歌的“地理真空”
唐代是诗歌的巅峰,常州(毗陵)一带文士活动极其频繁。孟郊、白居易、刘禹锡等人都曾在今常州、润州一带游历宦游,题咏本地风物者甚夥,太湖、阳羡、晋陵等名胜被反复吟咏。然而遍检唐人诗篇,竟无一首提及“万绥”“孟城”“河庄”或“凫庄”。唐人偶一涉及“孟渎”,也尽是把它当作水利工程或自然河道来写其水势、灌溉,从未将其作为人文聚落、古镇来吟咏。
6.2 南朝齐梁诗文的“集体失忆”
这是最致命的一条。若此地真是齐梁帝乡、兰陵或武进县城所在,则齐梁萧氏皇族与“竟陵八友”等大批文人,在自家的篇什之中绝无可能对这些核心地标只字不提。然翻检《文选》《玉台新咏》及南朝文人别集,找不到任何一篇描写“万绥”“万岁”或“孟城”之作;他们笔下追怀的故乡,只有“武进”“晋陵”“东城里”。所谓“齐梁故里在此”,连齐梁人自己在诗文中都不曾承认。
6.3 “凫”字诗意与“凫庄”的虚无
在宋代以前的诗词中,“凫”(野鸭)是一个极高频的意象,多用以写隐逸之情、水乡之景,如《诗经》“凫鹥在泾”、王勃《滕王阁序》“鹤汀凫渚,穷岛屿之萦回”。但古人文中的“凫渚”“凫鹥”,指的皆是自然界的野鸭与水中小洲,从无一首诗把某个具体的村庄命名为“凫庄”。“凫庄”不过是今人把古诗词里的“凫”字生搬硬套到地名上的产物。
6.4 “珠城”的文学空白
宋代以前的诗文中,常州只称“毗陵”“晋陵”“延陵”“兰陵”,从无“珠城”这一雅号。古籍中被称为“珠城”者,多指产珠之地(如淮河之滨),与常州了不相涉。常州与“珠城”在文学史上本无任何渊源可言。
正史无载,诗词亦无载。如果一个地方,连当时最敏感、最爱记录风物、最爱吟咏故乡的南朝文人与唐代诗人都只字未提,那么它又怎能既是齐梁帝王的故里,又是繁华的县城?文学史与正史的双重沉默,恰恰与前述地名排查互相印证:万绥、孟城、凫庄诸名,不过是宋代以后、特别是当代为了打造文化 IP 而层累造出的文学与地理幻影。
七、附会路径的共同特征:非缘齐梁,即附水土
把这组地名摆在一起看,附会的手法高度一致,几乎不出两条路径。其一,攀附齐梁:万岁—万绥,是为了坐实“齐梁帝王故里”;千秋乡、东城里,是为了嫁接“齐梁望族所居”。凡与齐梁攀得上边的名字,都被优先采信、层层坐实。
其二,依托水土:凫庄取“野鸭浮水”,河庄取“因河成庄”,泛水、返水取“水”之意象——先有一个字面带水、可以生发诗意的词,再倒推出一套上古渊源。凡与水沾边的字,都可以被当作“此地临水故古称某水”的证据。
两条路径一表一里:齐梁是“名分”上的攀附,水土是“字形”上的比附。无论哪条,共同点是都不顾宋代以前信史是否真有此名,只凭后起的传说与字面想象去“补”出一套沿革。顾颉刚先生所谓“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”,在地方地名上的典型标本,于此可见一斑。
八、结论
以宋代以前正史与权威地理志为准:第一,此地在宋前唯一可征之名是唐代水利工程的“孟渎”,“孟河”作为地名始于北宋;第二,万绥、万岁、河庄、凫庄、孟城、珠城、千秋乡在宋前信史中全部查无此名;第三,阜通本是经济术语,泛水远在北方,返水仅作动词,三者皆系误植或臆造。
由此可得两点结论。其一,万绥一带地名的所谓“上古渊源”,无一能追溯到宋代以前的信史,全部是宋代以后方志、明清乡土志乃至当代文旅层累建构的产物。其二,既然这些地名在宋前根本不见经传,则“此地即兰陵县城、武进县城”之说自始即不能成立——以无征之地名证无征之县治,是逻辑上的双重循环论证。万绥之伪,伪在其地名的整套沿革皆出附会,非关齐梁,即缘水土,要之皆不可信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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致谢
本文系作者对常州“齐梁故里”相关地名沿革的独立考辨,纯属学术探讨,所据文献均于参考文献中一一列出,未采任何无出处之传说。
行文之际,得以遍检正史、地理总志与历代方志,方敢逐名落笔。所疏所误,谨请方家指正。
排除“相传”这类模糊表述来梳理地名沿革,方法上很受启发。